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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思录:反求诸己的劝世之心

2019/9/11 21:52:48

沉思录:反求诸己的劝世之心

《沉思录》究竟是一本怎样的书?按通行的说法,它是古罗马皇帝奥勒留在鞍马劳顿中“三省吾身”、记录伦理道德的箴言,集纳对所处世界与神性的观感,流传之后,成为斯多葛学派的里程碑。

 

但仔细玩味,其中却颇多微妙之处。

 

笔者以为,在浩瀚如星河的哲学家长廊里,真正头戴冠冕的,或许只有奥勒留一位。为什么这么说?这位真正的“哲人王”并未按柏拉图的蓝图索骥,利用世俗的权力锻造一个“理想国”,反倒在行军途中诉说伦理上的自省,此其一。身为一国之尊,不言经天纬地的入世方略,却围绕人的普遍理性做文章,寄希望于国民内心道德律令的觉醒,此其二。直面生命的苦痛与疾病、人性的复杂与苍凉,落笔却只对自己言说,此其三。不参透上述三点,便无从了悟《沉思录》得以千古传习的缘由。

 

奥勒留是斯多葛学派晚期的代表人物之一。依循斯多葛学派“克己顺性”的传统,奥勒留也将普遍理性这一人之本心奉为圭臬。他的核心观点是,人生终难逃避的生老病死、怨憎会、求不得、爱别离,但凡是逾越人力控制的,都无需介怀。因为,所有这一切符合普遍理性,只需尊奉、顺从、克制,就能度过正直、高尚、有德的一生。至于人性的贪婪、诡诈、反复,也应当忍耐、包容。抵牾之处,依然故我,始终向善即可。

 

很难想象,这番论调会出自一方霸主之口。即便是强调仁义理国的孔孟之道,亦讲求“内圣外王”。而奥勒留的观点,却全然将“王道”和“霸道”压制在对“内圣”的修炼之中。

 

一个例子是,《沉思录》中,奥勒留多次谈到人的恶。“什么是恶?它是你司空见惯的。”“那作恶者也是对自己行恶。那做不义之事的人也是对自己行不义,因为他使自己变坏。”奥勒留所处的时代,罗马帝国已见衰颓之相,虽不至礼崩乐坏,却濒临道德底线失守之局面。遭逢乱世,普通人倍感无力。而眼见所辖的泱泱帝国充斥着汉娜·阿伦特所说“庸常的恶”,一届帝王的抚慰,却带有些许宗教意味:不必拘泥现世的苦恼,追求普遍理性,寻觅向善的可能,人人皆可得安慰,家国也自会顺遂。

 

作为表率,他在日常事务之外,还冀望“言为士则”、“行为世范”。书里有这样的记载:“我履行我的义务,其他事物不会使我苦恼。”“今天我摆脱了所有苦恼,或者宁可说我逐出了所有苦恼,因为这不是发生在外部,而是发生在内部,在我的意见中。”语带自省,寄寓的却是劝世之心。

 

近2000年倏忽而过,和当日的罗马帝国类似,眼下的中国也身处价值观多元的年月。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盛行,经济的压抑令心灵日渐逼仄。每个人行色匆匆,都来不及停步凝神,既无暇客观审视当下世相,更遑论反求诸己。人同此心,庞大的国家机器也面临脱轨之虞。惟有重拾不假于物的信念,莫向外求,深挖内心的良善,时代的荒芜方能逐日回春。位卑未敢忘忧国,对奥勒留的箴言如切如磋、如琢如磨,是与治国者之间跨越时空的对话,也是现世奋斗的报偿。

 

说到底,读书其实是一种双向行为。读者从纸页间搜检人类的情感之美与理性之光,此乃阅读的乐趣。而千百年来巨擘的神思集萃成文字,亦反过来比照出每位读者的高下。所谓六经注我,同一本经典,洞烛的倒是各异的面容。道德终究是律己的事,而内心觉醒,不在一朝一夕。有前人的金科玉律,再寻心内的灵山,更易摸着门道。某种程度上说,反求诸己与劝世之间的距离,比远方更远。

 

(注: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。本文编辑:章迪思 编辑邮箱 shguancha@sina.com)